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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国家红色的惧与欲:《我们》

发布日期: 2020-06-14

一个国家红色的惧与欲:《我们》 

  原本在喜剧界就有所斩获的乔登皮尔,于《逃出绝命镇》大获好评后打铁趁热推出众所期待的《我们》,身为黑色幽默专家的他总能机敏的嗅到现实的可笑与讽刺,《逃出绝命镇》旨在呈现白人进化的对黑人的剥削现象,而到了《我们》则将政治讽喻藏在科幻恐怖后面,从一连串刺激紧凑时而富含黑色幽默的家庭逃杀记带到美国危机。

  《我们》注定是充满讨论性的彩蛋电影,因为这就是乔登皮尔想要达到的效果,宗教的引用以及诸种象徵的引用令人看完之后有许多可以继续挖掘的东西。这首先让我想到库柏力克的《鬼店》,尤其两部片都是涉及一家人出去玩结果触及美国血腥历史并唤醒牠(血腥历史本身即是怪物)的故事,尤其电影开头就以字卡的形式告诉观众美国地下有许多废弃的各种通路,似乎强调了本片至少是从某些现成事实出发。当然《鬼店》的鬼怪是属于过去的,是被限定在一地的,然而《我们》却是属于现在进行式的,是不限定在一地的,相反他们还要扩散出来,从一家到另一家,从一地到另一地。《鬼店》的车是向远景开去,但《我们》的车却是朝前景开来,于是前者是关于人如何被历史背景吸引并困在其中,而后者则是关于历史背景如何渗入现代,特别是本片在前段结束回顾后,用来标记一家人出们度假的时间点居然是「现在」,「现在」并没有被收束在历史中作为一点存在,相反地「现在」对我们而言如果有意义则意味着「绵延」,它不是已发生的「过去」也不是未发生的「未来」,而是「正发生」的「现在」。而剧中大量出现的成双成对还有里头双胞胎死亡时躺的位置的类似(那边镜头刻意放低拍摄,使得画面看来就像鬼店里的女双胞胎的被杀场景一样)。

  而到了最后,如果看到电影里那个意味深长的结局你会了解,从电影的演出来看,整件事并没有留在房子或是留在沙滩上,而是继续延续下去的,无论是主角群身上发生的事件,或是外头那如长城一般的「红」人,似乎都不只是本作所透漏的科幻议题那幺简单,甚至整个科幻议题本身都是政治性的,比起複製人「影子」的製造如何可能,还有「影子」们如何与本尊连结还有许多细想起来都兜不起来的科幻细节,比如影子既然只能从属于本人的行动,如何反过来控制本人行动?而一小区的特定的一个「人」的计画如何导致那幺多区的影子群起行动?《我们》的科幻元素无疑是有的,但是电影将这件事解释的过于简单,反而让人觉得乔登皮尔醉翁之意不在酒,比起表面上的科幻故事,说的其实是一直困扰美国一个问题:

  红色恐慌。

一个国家红色的惧与欲:《我们》

  红色恐慌第一阶段从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爆发后到1920年,美国本土受到欧洲运动的鼓舞,工人们以及社会主义者们试图酝酿政治激进主义或革命运动,比如西雅图大罢工、波士顿警察罢工、无政府主义团体针对政商界领袖的炸弹事件等等,而政府则以更大的力道试图止息一切,比如进行不符实际的宣传,造成一般百姓反共反社会主义的恐慌心态。(当初美国从殖民地脱离英国本身也是受到欧洲思潮的影响,所以政府的担忧其来有自)

  第二次则从1947年,并贯穿全部1950年代的后麦卡锡主义时期。恐慌的对象指向美国国内外共产主义者对美国社会的影响以及对联邦政府的间谍行为。社会主义渗透、共产主义渗透,该给政府多少权力来处理这件事情?又如何防止官员滥用权力?这件事的相关问题一直以来就是美国自由与安全拉扯的一个关键点,涉及美国多条法律的诠释与修正,比如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在不同时空的不同诠释就是美国自由与安全之间的角力,「公民拥有支持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自由吗?」、「公民拥有宣扬反基督主义的自由吗?」、「公民拥有宣扬反政府、无政府思想的的自由吗?」……种种「敏感」问题及类似案例在美国的判案结果于不同时期可能是不同的,比如越战时期宣扬反战、拒绝徵兵的年轻人们可能会有牢狱之灾被安以叛国或者扰乱社会罪直到越战后期判决方向改变才重获自由并撤销罪行,也就是说这不只是内部关于法律原则的诠释与论辩而都随着外部环境的改变而有所游移。

  但是在美国大部分时期,指称对方是共产主义者与社会主义者等同声称对方不爱国一样,而这并不是进步或保守的简单对立,有时候还是一种政治策略,引发国族意识以获取支持,所以即便是今日欲提倡社会主义政策的民主党员在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间,都声称自己支持社会主义而非共产主义,而在亚洲与欧洲的社会主义国家间,他们则选择欧洲的社会主义国家,因为支持纯正的红潮是会有叛国嫌疑的。

  就像马克思《共产党宣言》开头所说的那样:

「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

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洲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国的激进派和德国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无论如何,对于共产党入侵,过去美国是有长期的恐惧的,即便美国无规定公民都要信仰基督教,但美国的历史却是由一群信奉基督教的人所开创的,而对于不信奉上帝的共产党,两者水火不容。

  共产党入侵?听起来像阴谋论,就像本片开头不久后一家人在车上,长女说:「你们知道政府在水中加氟来控制我们吗?」这样的阴谋论,然而随着电影进行,阴谋逐渐变成阳谋,穿着红衣,拿着剪刀,与一家人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还想要把他们解决(当然手段并不俐落,当然电影后面是有解释的,如同在《逃出绝命镇》一样,乔登皮尔擅长用电影后半段的转折来重新诠释电影片半段所发生的事情,于是在《我们》里冗长且生疏刺杀得到了合理解释),这活脱脱就是他们的共产主义版本的自己。

一个国家红色的惧与欲:《我们》

「当阶级差别在发展进程中已经消失而全部生产集中在联合起来的个人的手里的时候,公共权力就失去政治性质。原来意义上的政治权力,是一个阶级用以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有组织的暴力。如果说无产阶级在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中一定要联合为阶级,如果说它通过革命使自己成为统治阶级,并以统治阶级的资格用暴力消灭旧的生产关系,那幺它在消灭这种生产关系的同时,也就消灭了阶级对立和阶级本身的存在条件,从而消灭了它自己这个阶级的统治。」

「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压迫」、「暴力」、「联合」、「革命」「消灭」、「旧」、「取代」……看着这些词语,除了本片的情节,你可能会联想到许多科幻作品关于机器人革命这件事,这是因为机器人本身就是所有被压迫者的象徵,甚至奴隶本身并非「人类」而只是财产。拥有财产与或被作为财产,才是比起生物学更普遍的对于人与非人的分野, 这呼应了「我们」其中一层意思(united states),美国当初是藉由联合起来反抗压迫者所建国的,是先有了US才有A,先有群体(us)才有个体(a),但是美国自己却也成了压迫者,而还有哪个种族比黑人在美国是最能理解「被压迫者」一词呢?于是这个故事当然是属于黑人的,但又不只是关于黑人,黑人已经成为被压迫者的象徵同时在本片也是遗忘被压迫者历史的象徵,因为他们已经「融入」美国社会,正如美国其他少数族裔与弱势族群一样,于是种族问题与阶级问题从属于美国问题,没混的那幺好的那些人不是因为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过去的压迫,而是个人的造化问题,比如美国黑人社区呈现的发展不均的问题在部分信奉个人主义的美国菁英的眼中不过是个人问题而不是群体问题,对于美国富裕的家族而言他们也不是「我们」的一部分,不过是次等人种,是拖垮经济的一群。

  很明显的美国正在分裂,而被分裂出来,被整体抛弃的人渴望的是一个更「自由」、更「公平」、更「正义」的新整体,一个新的「我们」。影子版的我们不是「邪恶」版本的我们,而是我们的「渴望」,比如电影里,流浪汉的本尊渴望圣经预言实现,而圣经预言就真的实现了,比如白人家庭的老婆希望丈夫去死,结果影子版本的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老公被杀也非常兴奋,而白人家庭的丈夫希望自己有活力与魅力,结果影子版本的他真的有活力与魅力。而在黑人家庭那边也有类似状况,时常多嘴失言的丈夫的影子则是沉默无声且孔武有力的等等。

一个国家红色的惧与欲:《我们》

  当然最有趣的一点是女主阿蒂,作为本片最大爆点,她是一个影子,代表她没有自己的慾望,她的慾望实际上是真人阿蒂也就是RED慾望的倒反,真人阿蒂因为父母不和所以对自己的存在表示怀疑,同时感到孤单,才会走进镜面空间,也才会被交换,所以这一切之所以会发生,也都是顺着RED当初自己的慾望,否则影子何德何能把RED诱引到镜面空间呢?在还没被拉到地面上前,他们只是行尸走肉,甚至你可以说,在真人阿蒂还没被拉到地下前,他们也不可能会到地上,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自己的慾望,追求共产主义、社会主义的群众在盲目的激情并随之起舞之后发现自己的生活往往更糟糕,鲜血换来的是社会对安定的渴望以及以安全为名更严酷的被统治状态。

  或许对乔登皮尔而言,在今日种族问题已经不是最优先的了,贫富差距导致的社会断裂引发的红潮入侵才是问题,看看那个拿着《耶利米书11:11》的人是谁?一个流浪汉,一个无产者,镜头还刻意强调他死了,而他的分身快乐的活下去这件事情。这种红潮入侵在电影中又被他分成两种型态,一种是檯面上名目张胆的行动(直接杀人)与非武装游行(手连手),这些吸睛但仍然是容易处理的(从片中表现看来影子跟一般人的身体素质差不多)但另一种则是檯面下已经渗透到家庭,渗透到新生代,并成为我们间的一份子的,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对他们而言是欲的对象,而不再是惧的对象,而这正是问题所在,美国人可能因为自由选择的关係而进入不自由的状态,如同真人阿蒂被影子阿蒂给掉包成了RED,而影子阿蒂成了阿蒂,这仅仅出于一念之间,就像法国大革民人民的慾望被解放出来,但在路易十六被斩首后,迎来的先是罗伯斯比的恐怖统治,然后是拿破仑的独裁统治。

  虽然我在本文爆了不少雷,本片仍然值得一看,即便作为恐怖电影它是三流的,因为它没有提供新的恐怖想像,作为科幻电影则是二流的,因为它没有提供足够完备的设定,然而作为政治寓言其却是一流的,因为他以虚写实,反映了美国政治的现在进行式,毕竟根据今年美国之音的一份统计,许多美国年轻人都期待着社会主义,甚至是共产主义的生活,这不是新的,在法国五月学运时期,对毛主义的崇拜是一种公认的流行,对我而言《我们》是对当下美国对于红潮的惧向欲挪移的一次精準体现。

电影资讯

《我们》(Us)─Jordan Peele,2019[台湾]